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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3-20 22:32:55 阅读64 评论1 202012/03 Mar20
图片中的那堆废墟,是我曾经小时候读过的幼儿园——惠东县机关幼儿园,废墟后面就是我的家,园边巷。
那堆废墟上面有我儿时最美好的回忆,童年的很多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一直都想为我的幼儿园写点什么,不知不觉拖了2年,一不留神,它竟然被拆了……
我对自己生活的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幼儿园之前,还清晰记得两个镜头。一个是大概不到两岁的时候,妈妈抱着我坐在河边拍照,抱我过去的时候妈妈跟我说话,我不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大概意思就是“宝贝,这是小河,河水清澈,妈妈抱你拍照,不要害怕”,于是我毫不羞涩地望着旁边路过的美女……我没记错的话拿相机的是一位穿裙子的姐姐,后来知道她是我小姨。另外一个镜头估计也是在我三岁左右,刚学会走路,并且头发还没长齐,平时都戴着针织帽子。那天,爷爷来我们家做客,同行的还有几位男子,后来据说是我大伯父等人。大人们都很喜欢我,把我拉到楼梯角,把爷爷的老花眼镜套在我脸上,再交给一根小竹杆(做拐杖),要我学爷爷戴着眼镜驻着竹杆走去客厅给爷爷看,我乐呵呵得走了出来,同时看到爷爷和爸爸坐在沙发上笑,这时伯父的相机按下了快门……这些照片都成为了永恒的记忆~
关于幼儿园的记忆,那就更多了。记得很多同学的名字,记得几位老师,记得几节课堂,记得午睡的房间……
幼儿园里面有一座类似城堡一样的滑梯,要从楼下一个小门进去上十几级台阶到达城堡顶端,然后旋转着滑下来。但是对城堡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那滑梯,而是楼梯,每次坐滑梯都要在楼梯下面排队,而楼梯角从来都弥漫着一股尿味……
有一次上课,老师告诉我们什么叫做莲藕,并且现场展示了莲藕最大的两个特征,一个是有很多洞洞,一个是拉丝。于是老师掰断一条莲藕,然后切开一片,轻轻拉开,藕断丝连,在教室里面围着我们绕了一圈,展示她手上的唯一一块莲藕的洞洞和拉丝,我们都看得目瞪口呆,莲藕所过之处,小朋友必定会伸伸脖子恨不得多看两秒。换做是今天的幼儿园,估计是每人发一条莲藕随便观看。
幼儿园时候我喜欢上一位老师,姓胡。每次上她的课,我兴奋而且认真,当然,她是教我们唱歌的。胡老师刚来教我们的时候,还是瘦瘦的,脸蛋很漂亮,大眼睛,小嘴巴,长睫毛。直到后来,我发现她胖了,再后来,发现她原来不是胖,而是肚子大了,并且越来越大,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胡老师的肚子会这么大,我只知道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我喜欢胡老师。清楚记得在一个周末的炎热的夏天的中午,我跟一个邻居家小朋友在门口玩泥沙,小朋友问我,你最喜欢谁呀?我斩钉截铁地说“我喜欢我们幼儿园的胡老师!”我还跟我妈妈说“我要娶胡老师做老婆!”虽然那时候胡老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幼儿园门口有两只石狮子,好大,放学的时候胆子大的小朋友都会去骑一下,我为了证明自己胆子也很大,于是让妈妈抱我上去骑了一下。在我幼儿园毕业不久,狮子就被搬走了,至今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被搬走,搬到哪里去。为什么中国人都喜欢把有历史的东西搬走,要么就拆了。我还清楚记得在读小班的时候,有一次上学,就在这石狮子面前被妈妈打了个半死,因为我不肯进去幼儿园。我在幼儿园门口又是哭又是闹,妈妈打我估计都打到手疼了,我就是死活不肯进去。妈妈估计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不肯进幼儿园,但我至今都还清楚记得那时候为什么不肯进去幼儿园,原因很简单:我不想离开妈妈。后来是妈妈屈服了,那天早上,她没法去上班,骑自行车把我带回了家里。
在幼儿园最慵懒的时候莫过于刚吃饱午饭了。午饭之后,老师要收拾课室,小朋友们就一人拖一张凳子排排坐在课室门口晒太阳。我和另外几个小朋友排排坐在一起,其中一个小朋友出了一个主意说“谁敢用自己的舌头舔一下自己的鞋底,谁就是最胆大的!我试过呢!~”小朋友们都不信,于是他现场示范了一下,双手抬起了自己的左脚,深情地舔了一下鞋底……小朋友们都看呆了,似乎隐隐约约听到旁边的女孩子说“哇~~他胆子好大哦,敢舔鞋底耶~”于是我们几个小朋友都不甘示弱,齐刷刷地抬起自己的脚,深情地舔了舔自己的鞋底……嗯,我们满意地笑了,因为我们连鞋底都敢舔,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胆大的人。我们骄傲地围坐在一起,估计是人类史上第一次演绎了什么叫做“吃饱饭撑着没事干”。
不知道幼儿园的女孩子上厕所有没有什么故事,男孩子上厕所故事可多了,尿尿的时候从来都不尿在池里面,而是尿在外面,因为我们都要“华山论剑”,看谁尿得最远。我清楚地记得每次华山论剑的优胜者都是那位个子比较高头发比较少的小朋友,我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在尿尿的时候总是把小鸡鸡往后拉,同时露出一截什么东西,我做不到,因为会痛。每次他拉尿距离遥遥领先的时候,一同的小朋友都会发出“哇~~”的声音,貌似对他崇拜地不得了,当然,我们也给这位哥们取了个外号叫“大领昂”。直到后来,我长大了之后才明白,原来“大领昂”往后拉的那叫包皮,露出来的那截叫龟头。
幼儿园里面有不少树,树上有不少虫子,有一种土黄色的肚子发白的会飞的甲壳类虫子我们管它叫“臭屁虫”,因为一旦你用手抓它,它就会喷出一股黄色的尿液,奇臭无比,现在回想起来都想呕吐。我有一个树友(很喜欢一起爬树的朋友)叫邱留明,他妈妈是我们幼儿园的御用医生,他每次跟我爬树的时候都会跟我说:“我妈妈说这种臭屁虫的尿液是可以吃的,吃了强身健体能治百病”,说完便抓起一只臭屁虫,被喷了一股尿液,然后深情的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可能因为他妈妈是医生的缘故,并且他以身作则,我对他这一结论深信不疑。于是,那年夏天,放学之后,人们常常发现幼儿园的树上总有两个小朋友挂在上面深情的吮吸着自己的手指……
后来,我上幼儿园大班,开学一个星期之后的一个早上,妈妈突然间来到教室,把老师叫出去嘀咕了几句,然后就把我带走了,直接把我拎到平山镇第四小学的学前班,跨过大班,我直接升级读学前班了,妈妈说我是因为太聪明了所以可以提前读学前班,现在回想起来真实原因应该是我年纪上来了……我就这样子从幼儿园毕业了,来不及跟同学们说一句“再见”。但是,我经常从学前班放学之后路过幼儿园特意进去“看望”还苦逼逼坐在大班教室里面的同学,等他们放学的时候,哥们就会围拢过来问我怎么突然消失了,我只好故作深沉,语重心长地跟他们说:“哎……你们知道吗?我现在已经在四小读学前班了。”
这就是我的幼儿园生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那种简单的幸福和快乐至今还值得回味,我在那里度过了两年最美好的童年时光,上面这张幼儿园合照里面,我还清楚记得他们的名字:叶政洁,邱留明,古慧琳,王晓娜,郭少东,唐志鹏,杨君峰,朱冠丹,刁俊鹏,刘佩娟,陈嘉蓝,刘海威。照片左边那位老师姓李。有一些同学,我们至今都还保持联系,什么时候搞个幼儿园同学聚会?
2010-10-19 22:55:18 阅读102 评论0 192010/10 Oct19
“你我谁后结婚,就做先结婚那位的伴郎!”
于是,2010年10月6日,我做了MK的伴郎~
2010-10-12 11:23:08 阅读120 评论2 122010/10 Oct12
在文成,和诗人混混
我到温州去啦。温州,具体点儿是文成,刘基故里,温州下辖的一个县,风景优美,不舍离去。前五天呆在文成,我混进一个诗人聚集的场所;最后两天和唐不遇、王家新、池凌云、扶桑、马叙、王东东众诗人在温州小聚,先是马叙请我们到海上打鱼,然后是有中国“阿赫玛托娃”之称的池凌云做东,我顿时明白了“温州”二字的含义。
据说唐不遇是80后最牛诗人,这次得到了验证。本次诗会年龄最小,呼声最高,诗才很是了得。至少王家新和李小雨这么认为,当然还有我,未来的诗歌评论家,我的语气总是将来完成时。我与他过从甚密,他得到了“青春诗会”邀请,自然少不了我的份儿,生拉硬扯令我一起前往。
诗人兴会,不亦乐乎?倒是没想到,原本担心自己成为累赘,结果很快和诗人们打成一片。马叙说,一看就知道你是搞艺术的!那天他喝了不少酒,搂着我的肩膀,几乎把我摁在桌子上,从80年代的中国油画到张晓刚,大谈他的艺术观;我吭哧吭哧不堪重负,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敲着桌子,对,对!还有一向率直的黄芳,在一条塌方的路上对我说:觉得这里唯一一个像诗人的,就是你。她指我。“像”的语气很重,拖了两个音节,我很喜欢。估计唐不遇们听了会气歪鼻子。管他呢。
H.王家新。火
我终于见到了王家新,“三个代表”来了一个。80年代与舒婷齐名的诗人,曾有人把他排坐水泊梁山第一把交椅。诗坛普遍把他和西川、欧阳江河并称为“知识分子的三个代表”。
闻名不如见面。王家新眉宇之间一股狠气,绝对是那种可以做杀手、闯江湖、做黑帮老大的人。响当当,敢作敢为,听泥马度说他因为敏感事件被《诗刊》开除,流亡海外。他的大舅子拍摄了《寻找林昭的灵魂》,看来门户相当,同声相应。现在人大教书育人,致力于诗歌创作和翻译。
王家新看上去略带威严,除非熟悉,一般人难以接近。我礼貌性地敬酒之后,就像牛一样低头吃菜,自个儿喝酒,大家说话的时候我就抬起头来听着。漂流那天,他第一次过来问我:“老牛的胡子是棕色的?像一把火。”我笑笑,很开心。“老牛笑的时候,嘴角一翘,挺有意思!”他说自己阅人无数,在外漂泊多年回到北京,最怕听到陌生人的敲门声。太多名利熏心之徒,势利之人,他一定见识过很多。我觉得,他一定不会反感我。开始话不多,后来有些熟了,叫我“老牛小弟”,最后完全忘了大小,错把我叫成“老牛兄”,我觉得很赚。他一再让我有空到北京玩,可惜发音不准,“玩”说成“喔”。我就当是客套话吧。
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讲起童年,王家新从小就非常固执,不管母亲怎么打,怎么骂,“看你拧!”就是不低头。我觉得这点我们挺像,只是换了换角色,打我的是父亲,母亲在一旁救急。想想,这样的性格,早就为他后来的遭遇埋下了种子。
他也有令人尴尬的时候。好森貌一个爷们,漂流开始时,突然紧张起来,咬紧牙关对大家说:“大不了不活啦!”看他那副窘状,真替他捏把汗。忽然想,大凡艺术家,都有一种强烈的死亡意识吧。
诗人时时闪烁。在温州一艘船上,我们一行和当地文联数人一起玩成语游戏。要求先说出一个带数字的成语;第二轮在自己的成语前加上自己的姓名;第三轮是:自己的姓名,加上“洞房花烛夜”,再读出原来那个成语。唐不遇“七上八下”,扶桑“十全十美”,马叙“五马分尸”,还有人“一言不发”,“三心二意”,“十面埋伏”,我是“九牛一毛”。王家新就比较麻烦,他的成语是“七窍生烟”,最后连起来就成了“王家新,洞房花烛夜,七窍生烟。”我们大笑。不知是不是琐碎地想到他的私生活,他只离过一次婚,前妻是沈睿。诗人就是诗人,不假思索来了一句:“太对啦,洞房花烛夜七窍生烟,这才叫燃烧呢。”他的声音听起来厚重,有股豪气,像是激情地朗诵诗歌。
这是私下,或者饭桌。要是坐在讲台,就换了一副模样——
他说的最多的是里尔克的诗歌观:诗歌是一种经验。诗不是感情,感情,我们已经够多了。诗歌是一种经验,我们终其一生去采集。
他说作为一个诗人,我们需要一种彻底的艺术精神。他去过舒婷家,“舒婷大姐,当年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后来怎样呢?她写散文去啦。”王家新在发问,我也是。我很难想象,西方某个大诗人后来突然改行啦。
王家新到过欧洲很多地方,说起瑞典电影大师伯格曼,生命最后20年独自生活在海边,晚年拍电影还要重新跃入“童年的深渊”。王家新语调深沉:“我们还有这样的艺术家吗?”
在所有的诗人中,他最崇敬杜甫和但丁。二者有什么联系呢?我一直在想。至少,二者加起来,就是中西合璧,这很符合王家新的诗风。
他喜欢描述蒙古的勒勒车,说到这个话题很激动——
我从来不用“现代”、“不现代”、“先锋”、“不先锋”这样的字眼。我喜欢“落后”。我们中国形成一个可怕的神话——进步的神话。
我有幸来到中国一个落后的县。在内蒙写勒勒车,有人很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写先进的东西?这是落后生产力的代表!
卡内蒂的《钟的秘密心脏》是王家新的译作。这些句子如同刀割,令我隐隐心痛:
自从他们教给我们生活的一课,中国人,在我们之前,自时间开始以来,所有更痛苦的就是观看他们与我们的竞争。当他们终于赶上我们,他们将失去所有曾经超过我们的领先距离。
我们将去向何方?在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灾难之后,赶上迅速的社会转型,就像路面上的车辆,不顾一切地追求速度,满载的是物质,没有人说起心灵,心灵值几文钱呢?网络的洪水冲击着一切,它提升着速度和信息容量,人们甚至来不及定下神来,一切都如洪水中的碎片转瞬即逝。
在江心屿,诗人王家新抱怨:我们离我们的源头越来越远了!
想起非洲一个部落的习俗,如果你跑得太快,就会有人在后面大喊:“跑慢点,不然你的灵魂跑丢啦!”
王家新是一个活在文化之根与心理时间的诗人。我理解的大诗人都是这样。如果找不见归乡之路,找不见文化根脉,如果没有孤独的心灵,写诗岂不是儿戏?赵丽华们自然会从潘多拉的盒子涌出,响应者云集。
T.S.艾略特曾发出敲击人心的拷问:“人类丢失在知识里的智慧哪里去了?人类丢失在信息里的知识哪里去了?”里夫金、霍华德在其名著《熵:一种新的世界观》中,细细品味中国传统文化,竭力倡导西方学习古老的中国智慧。从中国传统文化汲取营养的大家,可以列出长长的名单,单是诗歌界耳熟能详的,卡夫卡从《老子》、庞德从唐诗、博尔赫斯从《聊斋志异》、斯奈德从禅宗都曾大获裨益。想要走向世界的中国诗歌,必须有传统文化的承载。
他是人大教授、博导,全无学究气。诗人就是诗人。这次诗会,他的开场白是——
1987山海关青春诗会,那种氛围真使我难忘。在海边的山坡上散步,不知谁冒了一句:“把玉米地一直种到大海边!”多大的气势!记不清是谁说的了,欧阳江河?还是西川?在海边游泳,欧阳江河脱口而出:“满天都是黑墨水!”多么豪迈!
今天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气质。那是一个诗歌的年代。
正是在这里,欧阳江河即兴写下了《玻璃工厂》,而且是在一只香烟盒上写下的!这首诗最初叫《在玻璃工厂》,我说这个“在”字没必要,放在那里不好,欧阳听了我的建议就去掉了。西川在这前后也写下了“从一场蒙蒙细雨开始,树木的躯干中有了岩石的味道”,我一听就觉得这是一句好诗。
在经过里尔克、穆旦、舒婷、孟浩然的家门口之后,他这么收尾,说给大家,也在说自己——
“人的一生,从来没有完成过!”
很多年前读到奥登这句诗,就非常认同。最近我出了一本书,书名就叫《未完成的诗》。
听王家新讲课,是一种享受。我一向认为,只有诗人才配做诗歌评论家,听诗人讲课,更能感悟到个中三昧。这是在李大同之后,第二个能打动我的人。
S.树才。水
还有我一向敬仰的树才,在出发前我刚写了一篇《聊一下苇岸》,苇岸葬礼上朗诵雅姆诗歌的树才,就在眼前。我和树才真的有缘么?我觉得奇怪。他是第一个让我不假思索就提笔写诗的人。虽是小诗,可我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草草写下的,像是对他的素描。
更没想到,他也是居士。在哪里皈依?河北……他愣了一下,我替他说:“柏林寺。”那可是大唐盛极一时的禅寺,想当年龙象之匠赵州从谂,机锋凛冽,夺人心魄。“对。住持是……”他又愣了一下,我又替他接上:“明海法师。”“对,对!”我哈哈大笑,我的师父是净慧法师,净慧法师的弟子是“明”字辈,明海是大弟子,我的法名是“明瓠”,这么说,你就是我的叔侄辈啦!一向孩子气的他,一下子着急起来:“佛门是不讲这个的!”我又哈哈大笑。
我们谈起禅宗,一啐一啄,很是对眼。他说他正在研究野狐禅,我夸张地说我沉迷于禅宗十几年。他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苇岸的事情,回到房间,我一一记了下来。说到敏感话题,他端起白酒一饮而尽。我猜想他一定经历了什么。痛苦和磨难造就诗人,树才的痛苦到底有多深?泥马度告诉我,去年树才的女儿刚一出生就夭折了,和医院闹腾起来,后来不知所终。想到周国平,我理解了为什么纯真的人会有忧郁的眼神。树才就是这样,突然安静下来,带着深深的忧郁,突然调皮起来,歪戴帽子,像个坏男孩,把水泼到别人身上,偷偷使坏,惊得女诗人们大叫,他在一旁大笑,笑的时候也是“河床裸露,草味四溢”。这是我形容暨大校园诗人周松潮的密语。
树才是属于山水的。不仅是因为大自然的美好,也是因为它的纯洁,干净,宁静。贝多芬说,我爱一棵树,甚过爱一个人。树才是不是也有类似情怀?他和苇岸过从甚密,自然应该有很多相通。从诗中看出,他爱动物,爱植物,质朴的句子中处处透露出对神性和大自然的敬畏。“干净”“纯洁”“纯朴”这样的字眼频频闪现。他在《极端的秋天》中写道:“秋天干净得/像一只站在草原尽头的/小羊羔。她无助/而纯洁,令天空/俯下身来。”一个套盒。秋天像小羊羔,却又令天空俯下身来,套盒中的套盒,套盒外是秋天,套盒内是羊羔和天空,高度意象化的天空,天空成了人的心灵,诗人自己,面对大自然的静美,情不自禁地俯下身来。美永远是突如其来的,我为这样的思绪震颤不已。
树才从淳朴的浙江乡村到繁华的北京,再到原始自然的非洲大陆,一路颠簸,一路行脚,正是雪笠云瓢,放身天地,心也愈走愈净。回顾这段路程,树才说,“对我,正是农村、乡野的牵扯,我的浪漫就不会太浪漫,因为沾上了泥巴和粪味。也许就这样,我接通了大学4年与农村18年之间的关联,从此生命有了一种质朴的方向。各种奢华和优雅,没再能乱了我的心眼。”
因为有事,他要提前回京。常听诗人们说:“没有树才就不好玩啦!”在一个“下见小潭,水尤清洌”的地方,扶桑一边玩水一边自言自语:“要是树才在就好啦。”
树才4岁丧母。幼年丧母为人生第一大不幸,也许时间会冲淡一切。像田间的瓜果一样,树才快乐地长大,也不觉有何欠缺,直到15岁高中毕业,“有一日,念及身世,忽大恸,猛然发现自己失去母亲原来已有这么多年!在此之前,我是敏感而不知愁的农村孩子,玩着玩着就长大了,无病无灾。我把这大恸理解为人生第一次悟:知人生的底色是悲苦了,照亮它的正是儿时丧母却又不自知这一事实。没有这一悟,我就不会去下决心考大学。”从此横下一条心,开始了马拉松似的人生冲刺,落榜,复读,落榜,复读,一连5次参加高考,直到成功。从最低谷爬起来,意味着一次真正的脱胎换骨。
大学毕业滞留学校;经历89;好友苇岸的死……对于天性敏感的诗人来说,这不啻一次次生命的重创。不幸和磨难,乃至生与死的磨折,绝对是诗人艺术家的敲砖石,他们不停地挣扎拷问,直到有一个出处。树才十分坦诚地说:“不管怎么说,我的人生完全是被大疑问、大迷茫所推动!我清澈之时,真有人间万象原来如此,不必为分分秒秒自寻烦恼之感。但清澈正如烛火,一亮之后,黑暗重又围拢……一个人若无幻灭感,则禅缘不起。幻灭愈深,禅缘愈远。”
树才是沉浸的,把佛禅注入诗歌,把法语诗歌翻成汉语。他乐此不疲。最近还得了个“法兰西骑士勋章”。拜读他的诗歌,尤其佛禅一类,令我惊叹不已。他亲近佛教,我想真正的信仰岂会那么狭隘?狭隘的信仰只能导致原教旨主义,这是世界纷争冲突的根源。净空法师把手伸开,对我们说:“看,这就是宗教,每个手指代表不同的宗教,往下,它们都是相通的,人的心是相通的。”我想起甘地,出门要带着印度教经文,也同时带着《古兰经》《圣经》。大爱之人只追求神性,并无宗派门类之分。树才的诗集《单独者》也如是。一页是《耶稣》,相邻的一页是《和尚》,而《神性》一诗,正是他对于信仰的表白吧。
在文成县举办的诗歌朗诵会上,树才上台,朗读了自己的诗歌《虚无也结束不了》,只读了前三节,最后一节他说忘了,略微害羞地在台上笑起来,我在台下拼命地给他鼓掌。
虚无是一只壳
更是壳里的空空
崭新的苔藓又绿成一片
那些唱出的歌已经入云
那些做诗的人正拿起筷子
虚无也结束不了……
那戳破窗纸的人只瞥了一眼,
后半生已经变了
活不下去?还得活下去
虚——无,这中间有一条缝
我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除了朴素的宗教情感,透过新绿的苔藓和人间世的窗纸,他给我们捅开一条新奇的缝。虚无是一个闷葫芦,摇摇它;虚无如果是一只壳,就咬开它。神性在心中,筷子是生活,诗人超越遁世的虚无,进入到活生生的禅。“虚——无,这中间有一条缝”,诗人固执的眼光,把虚无撕开,裂出新鲜的禅意——真正的禅,是一只只鸣唱的蝉,是清风明月之下我们的生活,柴米油盐,禾麦豆,麻三斤。青青翠竹,郁郁黄花,是禅;挑柴担水,穿衣吃饭也是禅。
元好问说,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诗人树才的参禅经历和感悟,正如同一把锋利的切玉刀、吹毛剑,切去滞后的思索和语言的沉渣,在活生生的当下呈现禅机。我认为《来去》这首诗除了一些拖沓之处,字里行间可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细细寻觅,原来却有踪迹,须在品味之后。
大觉寺无门/自然也无进出//大觉寺有门/自然也有石榴
无门无进出,顺其自然,不用徒生烦恼;大门开着,却道一句“自然有石榴”,此处又是有眼之句。明代石屋禅师《山居》有一句十分有名“梅子熟时栀子香”,一句两典,栀子花被称为花之“禅客”,“栀子香”便出自黄庭坚和晦堂禅师。黄山谷到晦堂处问禅,晦堂把他领到后花园,突然问道:“汝闻栀子香否?”黄山谷答:“闻。”晦堂说:“吾无隐乎尔。”山谷大悟。栀子花四处飘香,却如雁过寒潭,何老把捉。实实在在的大石榴也如是,物皆可观,却惟独不可起执著之心。处处是禅机,活生生的禅,无处不在,你悟到了吗?石榴、梅子和栀子花,了无差别,如同一路上的溪声,尽是广长舌,入禅门径;如花开山谷,应用无边,都是真如的活泼显现。
树才说了很多很有意思的话,我迅速写在纸上:
在巴黎,既不知道诗歌的方向在哪里,也不知道读者在哪里。双重的迷失。把技巧、变化推到极致,就会带来迷失。
对现代诗人的不满:对现实情感太重,对宗教情感太弱。汉语诗人应该有一种朴素的宗教情感。比如佛禅。一个诗人单凭自己的个性,绝对抵达不了。
树才的梦想,把30年汉语诗歌的成就呈现出来。树才认为西方错误地把朦胧诗解读为政治的反叛,他觉得“朦胧诗人没有政治的自觉,自古中国就如此。”回到诗歌本身,“中国30年诗歌的发展,如果放到世界的维度,那是异乎寻常的。”
他最喜欢王维、陶渊明、禅诗。兴致浓厚地谈起了阿多尼斯,“真正的反叛者”;他见过科特迪瓦总统诗人博瓦尼,对他崇敬有加;说起墨西哥双目失明的诗人阿方索,他说了些什么,我真的记不住啦。
临了,他说起了苇岸。1999青春诗会在聊城举行,因为举办方经费不足,早早结束,树才便独自去了济南。他好像预感到什么,匆匆赶回北京,这已经是苇岸的最后时刻。几天之后,苇岸走了。苇岸死的时候只剩下骨头。树才按照苇岸的要求,在葬礼上朗诵了雅姆的《为他人得到幸福祈祷》,催人泪下。
漂流那天,我们光着脚行走在一条长长的石子路上,脚硌得很痛,但我希望这样一直走,走上一天。他慢慢讲起和苇岸的交往。苇岸住在昌平,每次到市区,都要在马甸下车,找树才聊天小聚,然后再去办自己的事情。1998年的冬天,在一家小餐馆里,树才只点了些素菜,苇岸不肯剩下饭菜,吃不完就打包。服务员递来塑料袋,苇岸认真地对树才说:“树才啊,我们以后再也不能使用塑料袋啦,它们会污染环境的。”树才像是站在过去的某个地方,语气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说起苇岸的遗嘱——为了保命而放弃吃素和信仰,这是堕落;说起他在苇岸病重期间买过3只甲鱼,王家新擅长炖鸡,炖好了他们一起看望苇岸,树才声音低低地对我说:“我有责任。”
“老牛,”树才突然把手搭在我肩上,神情严肃地说,“听唐不遇说你写了篇纪念苇岸的文章,你要发给我看。”
树才有事要先回北京。临行前一晚,大家都喝了很多,我和他搂着肩膀摇摇晃晃回到住所。次日早上,他叫我到房间,送我四本书,他的诗集、译作,一一题签。我什么也没说。
唐不遇说,你和苇岸确实很相投。我也觉得是。
L.广场。轮回
特邀具有话语权的,还有北师大的所谓诗歌评论家张清华,纯粹学院派的隔靴搔痒,听起来既不“北师大”也不“清华”。但也说了几句有意思的话:“伟大的文学作品不仅是个人经验、个人情感,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公共记忆。”“诗人是否参与了这个时代的公共经验和文化记忆?这些都是由一些优秀的写作者主动担当,而完成的。”
除了王家新的《一个劈柴过冬的人》《帕斯捷尔纳克》,还讲到欧阳江河的《傍晚穿过广场》。可惜只引了其中两句,我觉得不解渴,就多摘些放在下面——
我不知道一个过去年代的广场
从何而始,从何而终
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
有的人用一生——
早晨是孩子,傍晚已是垂暮之人
……
一个无人离去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也不是
离去的重新归来
倒下的却永远倒下了
一种叫做石头的东西
迅速地堆积、屹立
……
或许人们会在一个明媚的早晨穿过广场
张开手臂在四面来风中柔情地拥抱
但当黑夜降临
双手就变得沉重
唯一的发光体是脑袋里的石头
唯一刺向石头的利剑悄然坠地
……
永远消失了——
一个青春期的、初恋的、布满粉刺的广场
一个从未在帐单和死亡通知书上出现的广场
一个露出胸膛、挽起衣袖、扎紧腰带
一个双手使劲搓洗的带补丁的广场
一个通过年轻的血液流到身体之外
用舌头去舔、用前额去下磕、用旗帜去覆盖的广场
……
那些曾托起广场的手臂放了下来
如今巨人仅靠一柄短剑来支撑
……
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不是广场
一个无人站立的地方也不是
我曾是站着的吗?还要站立多久?
毕竟我和那些倒下去的人一样
从来不是一个永生者
这首诗很长,此处仅为四分之一。有必要重读一下。“有的人用一小时穿过广场,有的人用一生”,“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不是广场,一个无人站立的地方也不是”,心在隐痛。这是首先以气质、以胆气取胜的诗,其次才是才华,技巧。万马齐喑的年代,谁敢横刀立马!这也是诗歌的魅力,虚实之间,灰暗之中,有人在舞剑。
我被刺痛。抽支烟,喝口酒,按下不表。
T.泥马度。土
诗会和观光相结合,皆大欢喜。游玩之中,可以谈诗,可以闲聊,可以领取本地风光,激发灵感,禅门就此顿悟。何乐而不为?
8月8日游百丈漈瀑布,207米的落差,我站在瀑布下面,顿感巨大的风和水汽向我袭来,几乎站立不稳。脑子里涌来池凌云的诗句:“寂静制造了风。”原来,风不是刮过来的。在一个寂静的地方,能量产生了风,宇宙的运动也是这个道理吧。唐不遇把瀑布中间的黑石想象成“海盗船”,我在这里和唐不遇、泥马度愉快地合影。临时插进来一个家伙,我一肚子不高兴。现在看到照片,我还会郁闷半天,好生生三个人的合影被破坏了。
转过山去,看到泥马度虔诚地拜观音,双手合十,恭立许久。我一阵子感动。
说说泥马度。
不敢多问,虽和他同住一室,感觉他的腿略微残疾,应该不是脚疾。他生在徐州,帝王之乡,所以他身上总有一股霸气。读中学时就爱打抱不平,生生把当地一个恶霸村长赶下台。说起《诗刊》某编辑,语气逼人,满口脏话,但也如风樯阵马,沉着痛快:“他妈的,什么狗东西!竟然去讨好敌人!”他说“东西”和“敌人”的时候,语气特别重。“敌人”当然是指那些不三不四,拿诗歌做交易玩猫腻之徒。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的人,和黄芳类似,但比黄芳极端,暴烈。可他是正直的,罕见的。
他迷恋花椒树,决心创造属于自己的“本体意象”,非此不可以成为大诗人。听得出,他像海子一样怀有远大的诗歌理想。他拿出厚厚的37页《花椒树》组诗诗稿,让我提点儿意见,我趴在床上一一拜读,完全掉进了他的花椒树的迷阵。我草草提了几点建议,比如结构,比如体现儒道佛的不同意境。看上去他有些惊喜。
他喜欢爆发式的结尾,像是沉默的人用足了所有力气,一拳打出去。说起自己的一首诗,前面平平,结尾突然来了句:“天幕低垂,一脚踢翻了锅。”他的右臂猛地挥了出去,如同砍刀。我能感知到他有不寻常的经历,读他的《最后的咽》《大水在河》《用脚烧锅》,一阵阵创痛。“洪水,母亲……都是真的吧?”“嗯。”他没有说起这段往事。沉默一会儿,喃喃地说,98年的水稻卖了两毛八分钱一斤,我要依此维持家庭的运转、妹妹读大学的费用。
他说吃饭回来就告诉我为什么一夜花白了头,可是回来就不肯说啦。
本来我是代替唐不遇报到,和泥马度住进同一个房间的,他也惦着和真唐不遇聊聊。没想到,唐不遇进来的时候,泥马度很不客气:“唐不遇,你另找一个房间吧,我和老牛兄住在一起。”唐不遇灰溜溜地出去啦。
把诗歌与历史相结合,不知是不是古人情结。他从小着迷村里唱大鼓的说书艺人,那些人自编自唱,把历史故事讲得活龙活现。到现在他还会纳闷:“我为什么没有成为一个说书艺人呢?”还有一次,站在一个超市书架前,泥马度一口气读完《荷马史诗》,泪流满面。他研究历史,最欣赏钱穆,饶有兴致地给我讲起洋务运动和当今改革之间的种种联系。他自信地说,研究历史需要灵感,单是史料积累是没有用的。听说他多年心血的《汉史诗》已经出版,我很为他高兴。
泥马度的文字是血写成的。进入九十年代,他写诗,写史诗,写杂文,但他拒绝看报纸杂志。在孤村像落入平川的狮子,星夜低低地怒吼,他终于像火山一样喷发。
他在《诗刊》呆了5年,知道不少掌故,笑着给我讲述当年北岛投稿的方式——晚上悄悄来到编辑部,把自己的诗歌啪地贴在墙上,扭头就走。第二天编辑一看,成,用吧。
说起骆一禾和海子,我说骆一禾是在整理海子诗稿期间,途径广场时突发脑溢血而死的。他强调说,骆一禾是在广场静坐时脑溢血突发而死。
泥马度的笔名来自“泥马度康王”的传说,讲述的时候,激动不已,我看到他的眼睛隐隐湿润。他姓李,看他那架势,我想起了横行胭脂的一首诗《紫气东来,我就姓了李》。
他很高兴,说自己有姓氏宗室情结,遂逐个数起了唐朝的大诗人:李白,李贺,李商隐……
M.扶桑。木
因为才子诗人王东东已到温州,王家新不断催促唐不遇、扶桑:速来雁荡论剑。我也死皮赖脸跟着去啦。路上和唐不遇、扶桑吵了起来,因为胡兰成,各自观点不同,我气呼呼地对着女诗人吼:“我不屑跟你说话!”
当然是一时之气。认识扶桑,是一个惊喜。这是我见到的真正的纯粹的女诗人。她最喜欢茨维塔耶娃、杨健和庞培,杨健是她的心灵朋友,却从未谋面;庞培是前男友,现在只能以朋友相称。她说,诗人和诗人结合在一起是不可能的。
回来路上,唐不遇突然冒了句:扶桑的笑真好看。
除了偶尔低下傲气和不屑的眼帘,她一脸纯真。说句俗点儿的话:笑靥如花。
我和扶桑更多的时候互相帮腔。同行的一位诗人,竟然开口闭口都是官腔。在瞿炜开的“怀谢楼”,说起某女诗人和她的丈夫,他的标准套路是:“作为一个党委书记,他能这样,真不容易!”如此反复,我如吞苍蝇。扶桑此时就成了剑客,拦在路上,爽利地大喝一声:“你不要总是党委书记党委书记好不好!”我在一旁就成了小喽啰,跟着吆喝:“对呀!你不要总是强调他是党委书记,人的尊贵首先在于他是一个人,而不在他的头衔或其他。”此人就不敢再多说话了,后来躲在一旁玩起了人家的毛笔。在温州,唐不遇总结此行,说,“真不好意思,迟到早退,还带了一个人来。”扶桑立马回敬:“什么呀,老牛能来,是他们的荣幸!”说得我心里喜滋滋的。
从18岁暗恋一位军人开始,偷偷写诗,写完了藏在抽屉里,就这么一发不可收拾。暗恋往往是无望的,开在暗夜的花,正是这些宿命的绝望成就了扶桑。
扶桑是大气的扶桑。奶奶去世了,奶奶“活得像个土陶罐,小口的/随便被摆在哪儿。没有多少光照进去/并不减损它,温厚的质地——/庄稼一样,中国的乡间/到处都有你这样的老人,穿着半旧的衣服/劳作一生的脸,那么和善……”,她写成《老人之死》。我问为什么不叫《奶奶死了》?她说,奶奶的死也是许多老人的死,奶奶的命运也是许多老人的命运。扶桑有强烈的能量和大爱,丝毫没有小我之造作。
她一再强调诗人一定要“真诚”,反对“姿态式”写作。她率真地把性爱写入诗歌,厚厚几十页,看得我一次次张大了嘴巴,啊?啊?在课堂上,我讲性爱与裸体,就跟喝凉白开似的,直说得下面女生满脸通红;在扶桑面前,我居然小男生了一把。
说起修改,她很不屑——“我的诗歌从来都是一气呵成的,就跟说话一样。有人要反复修改,还有的改了几十遍,我真不理解!”说话的时候,像连珠炮一般,语速极快,所以王家新送她绰号“小钢炮”、“好动的水银”。我感觉她写诗也一样,生命的流动状态,绝无艰涩。
因为感情的原因,1998年扶桑在生于死的边缘徘徊。最后,布谷鸟和几棵垂柳成为她生命的依托。“每次下班回家,看着眼前的那几棵垂柳,我一阵阵感动。我决心活下来。”女诗人语速慢了下来。我怔了一怔。她像荆棘鸟一样在鸣唱。
看来她是钉在了诗歌的十字架上。她说如果生个女儿,一定不让她成为诗人。
J.黄芳。金
报到的当晚,酒席盛大,来了不少领导,浙江省各级文联作协官员,觥筹交错。我只敬了两个人。径直走到一个女孩面前,问:“你就是黄芳吧?”她说是。我说我是你的拥趸,敬你一杯。看到她已经满脸通红,就提醒她少喝一点儿,意思一下就行啦。“啊?我喝多了吗?”“没有没有,诗人的脸上红霞飞啊。”她把我当成了唐不遇,我心说可是给唐不遇增了不少光。还敬了谁呢?想起来就后悔。此人号称打工诗人,我是慕名敬他,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现在连名字都不想提起。他做什么了呢?不知道,直觉不喜欢,反感。给我这样感觉的人还有几个。我发现真正的诗人直觉相似,没有谁多说一句话,大家自然地兵分两路,互不相干。
黄芳很率直,我要逊她三分,大概只有我的研究生同学曾铭可以匹敌。一说起那些龌龊的人事,她毫不留情,语气煞是激烈。在一个饭桌上,众人推杯问盏纷纷攘攘,只有她和刘小雨低头不语,比禅师还沉默,大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架势。在我们大喊大叫歇斯底里如杀猪的时候,两位妙人不知何时已经飘然离去。
她的老公是诗人兼评论家刘春,家在广西桂林。黄芳的堂兄因为敏感事件,89年被关押半年。在家呆了几年后,现在当地一个人事部门工作。我心说怎么每次出来都能听到这类事情?上次在玉泉寺,当家师和同屋的居士都是当年的戒严战士。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当家师冷不丁冒了句:牛居士,你参加过学潮吧?我说是。莫非你也……同屋的居士则给我讲起了当时的详细经过。
想起诗人给子女起名字的离奇故事,比如我的诗人同学叫全中,遂给儿子取名“全中国”。我好奇地发问:“你们的宝贝女儿叫什么?”
“刘夏秋冬。”
能不笑嘛!
这个时候我可以反驳扶桑,诗人和诗人在一起照样是幸福的。黄芳说她和老公是爱人,也是朋友,一直很好。
我好奇地发问:“那你为什么说自己不能再爱呢?”她笑而不答。我告诉她,读她的《我已经不能再爱》,第一感:纯洁。
她在《注定》中说:
“天黑了,灯亮了。”
流水边的石头,
注定要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清凉里
张口说话。
下面三行令我心动。我想这是她自己的的内心道白,希望她某一天张口说话的时候,也如禅语所言:“石头狮子吼,给你眼睛清凉。”
在铜岭山路上,我看到一只毛毛虫,怕后面的人踩到它,就用小木棒轻轻挑着放到路边草丛里。黄芳好奇地走过来问,这是什么呀?当她看清是个浑身斑斓的毛毛虫,啊地一声尖叫跑出了很远。
黄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听听下面的故事就知道啦。
黄芳给我讲了一件怪事。8月3日上午,出发到温州的前一天,她要去单位附近一家诊所买安眠药。走到半路,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这是桂林的繁华市区,路面上竟然堆着一堆钱!除了两张一元的纸币散落一旁,像是谁故意摆放在那里。黄芳看看四周无人,就迅速地拿起来,放进口袋里,部然后离开。没走几步,她觉得不对,迅速转身回来,又原原本本放在那里。走出去很远,再回首,还在那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黄芳再次回来,把钱全部捡起,放进口袋,欲走。还是觉得不安,就给老公刘春打起了电话,询问该怎么办。
刘春说:“你看看周围有没有人,问问是不是他们掉的。如果没有,就拿走算啦。”黄芳再次看看,像孤岛上的鲁滨逊一样,一个人影也没看到。那就按老公说的,拿走吧。
取药出来,想着兜里装着那一堆来历不明的钱,黄芳心里慌慌,连原路也敢走,绕了个大弯。回到办公室,她把那堆钱全部拿起来数了数,奇怪,刚好是188元!莫非有什么机关?怎么办呢?再次问刘春。刘春说,没事的,先拿着吧。
下午回家路上,忐忑了一个下午的黄芳再一次拨通了手机,她要问问妈妈该怎么办。妈妈对女儿说:“你要是觉得心里不安,就把钱放到路上吧。”她问是不是要放回原路,妈妈说不用,随便哪个路都可以。但妈妈的话还没完,嫂子一把抢过电话:“不用啦,你买点水果给大家吃,要么放两块钱在路上就行啦。”黄芳觉得两个的话都有道理,那么听谁的?她先把那笔钱全部拿出来,放地上。但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捡起,取出两块钱,放在地上。
一路惶惶然地回到家。吃晚饭时,她给公公婆婆说了这个事。婆婆说:“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小心啊,现在坏人多,专门搞这种设圈套骗人,所以一定要看看周围到底有没有人。”
公公说,没事,现在安全回到家了就没事。
黄芳说她从来没捡过这么多的钱,最多是捡过几分、几毛钱。心里的石头还是没有落在地上,一整天忐忑不安。晚上睡觉。她辗转反侧,还在惦记着那笔钱。总不能把不安的心带到诗会上吧?于是给广州的好朋友发信息,寻求解脱之道。
好友回复:“哈哈哈哈,亲爱的,只要不是别人救命的钱不小心给丢掉,就都可以安心地拿来买糖吃。”
黄芳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出发前,她叮嘱同事,马上到网上帮她拍一件衣服,价格必须是188元以上——她必须在去开诗会前把这笔钱打发掉。
我听得一边笑,一边好奇地刨根问底。衣服呢?她说还不知道,她没给我短信。
我对她说:“这分明就是一部实验剧嘛!”再加工一下,一定可以的。想想伊朗电影阿巴斯的《樱桃的滋味》,黑泽明的《罗生门》,春晚小品《一个钱包》,事情很简单,换换角度,就有了哲理。
唉,一百多块钱,就是一个人生啊。
还有刘小雨,老和黄芳挽着胳膊,像蔓藤一样缠在一起。于是我觉得她也一定是个纯洁之人,要么怎么说臭味相投呢。可惜,同是“老西儿”的我们,倒没有多少说话的机会,小小的遗憾。
K.周所同们。
观百丈漈回来,午餐碰巧和周所同坐在一起。
周所同是《诗刊》资深编辑,一干就是30几年。泥马度说,他是目前《诗刊》最有骨气的编辑,马上就要退休了,山西平陆人。一看就与众不同,长发,墨镜——近看一圈一圈,像酒瓶底似的,带着厚厚的度数。他的衣服只有两种色:不是黑色,就是红色。最奇特的是他的裤子,怕是没人注意,我一眼觉得那是70年代的产物,松松垮垮,耷拉下来,土得掉渣。因此我觉得他可爱。这样不修边幅的人,脸上透着纯净的艺术气质。可这些真不算什么,他吃素,也不算什么,但他把我震住啦,这么安静的人。
因为敬畏佛教,所以不肯吃荤,除了出家人,我没见过这么固执的。大盘大盘的海鲜端上来,鸡腿狗肉堆了一桌子,周老师瞧都不瞧一眼。他半转过身,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问他一天抽多少?3包。好不容易上了一盘年糕,我说这个可以吃吧?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那是什么?肉丝。不吃。挑开肉丝。不吃。
等菜的时候,他一点儿不急,给我讲起了云游拜佛的经历,顺手给我写下一首小诗:“缘在云天佛在心,半生劳碌半伤神。红尘有爱辞不得,再拜青山十二峰。”
荣荣沉不住气啦,嚷着,要服务员上一盘蔬菜。过了好长时间,端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周老师轻轻地夹了几块西红柿,鸡蛋碰也没碰,外加一碗米饭。大侠柯平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述炒股经验,周老师明显一窍不通,心不在焉地问了个其实我也不懂的问题:“证券和股票有啥不同?”一回事。哦。再坐一会儿,出去了。
他说他向往乡村生活,有很长时间呆在五台山的佛光寺,经常跑到山上给僧人采松蘑,我老家叫“松蛾子”。佛光寺?好熟悉的名字,想起来了,1937年,梁思成和林徽因骑着骡马,在那里发现了唐代大殿。
我尽量少吃肉,可还是不行,惭愧起来。
周所同吃素,有人说他的诗也吃素。可我觉得还不够,须加一句:他的人格也吃素。
且看周所同的《随意道来》——
一边是庄严的工作
一边是荒淫和无耻
我们就活在这样的世界
不打碎什么就很难建立什么
无需多说,他是什么样的人,诸位自有分判。
因为时间短,还有几位只是脸熟,却不知道名字。
记住了唐力。《诗刊》编辑。说起基督教和佛教异常兴奋,眼睛放光,诗人气质乍现。他说想写一本关于禅宗的书,我们越说越起劲,直到被一个电话打断。四川人,爱摆龙门阵,语速绝不次于扶桑。大多时候,我只有听的份。
还有蓝野。第一感很是可疑,这就是《诗刊》的编辑么?怎么一脸没文化的样子?我就一直不肯理他。后来才感到他的可爱。瀑布旁,导游说丢一个硬币在里面,许个愿,可以好事成真。他便着急地问谁有硬币。我掏了一枚给他,他像孩子一样得意地笑啦,静静地许愿。坐在车上,极其闷热,唐不遇、彭敏都脱了上衣,体型肥硕的蓝野硬是不脱。大家劝他,脱了吧,没什么。他说自己肚子太大,不好意思。只好大汗淋漓,把上衣湿透,绝对可以拧出一把水来。还有一次,在刘基庙前,我看到一棵樟树就跑了过去,嗅嗅,嗯,好香!他胖乎乎的也跑过去嗅嗅:“啊,好香,还是个女的!”
顺带说一下慕白,我一直忽略他,虽然他忙前忙后,为大家做了不少事情。怎么,他就是那个扛着个包袱进城的包山底的生产队长么——
人问:慕白兄,所扛何物?
答曰:诗歌。
问:何用?
答曰:把诗歌种到城里,到秋天,可以收割乡村。
后来我才对上号,应该是他,我曾为他感动过。诗人们背后说他——人不错,在江南这么秀致的地方,浑身透着一股可爱的“土匪气”,难得,难得。
Y.昔我往矣。
就要走了,天各一方,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我不用手机,至少发发邮件吧。
柯健君很逗:“发什么邮件呀,要写信,像古人那样,拜访朋友要骑着毛驴,一走几个月,眼睛看着四周景物,心思全在你的身上。”挺古人心的,不过这家伙挺坏,整个一个闷骚。漂流那天,我只穿了一点儿衣服,他不怀好意地过来打量:“怎么穿这么少?”我说:“我的物欲很淡。”他凑上来压低嗓门说:“你的物欲很淡,但你的性欲很强!”
这家伙,坏得可爱。
临走前,柯健君和娜仁琪琪格、赵四躺在院子里看流星,流星迟迟不肯到来,害得他第二天吭哧吭哧浑身不自在。娜仁琪琪格和赵四都是《诗刊》编辑,一个是蒙古歌舞高手,天生一副天空的嗓子,唱歌时手指曼妙,像一只鸟翩翩立在蒙古大草原。赵四学历最高,外国诗歌方向的博士后。学历太高啦,恐惊天上人,于是串通各位编辑,请大家一致对外隐瞒身份,只说博士学历。望星空那晚,开始我也在,基本插不上话,赵四小姐40出头,未婚,便有时间积累了一肚子学问,从古希腊神话到玛雅文明,从博尔赫斯到诺斯替系统,我简直不知道她不知道什么。“诺斯替”差不多是赵四星河中的一颗绝对恒星,她喜欢把诗歌等诸多事物归到这个神秘的东西上来。
我觉得她的兴趣是在一切直观可见的物质世界之外,所以她研究血型,星象,还是星座高手,动不动就要用盘什么的。问了六个人,竟有四个天蝎座:赵四、扶桑、刘小雨和我。莫非蝎子更擅长诗歌?更具艺术气质?
唐不遇马上来了一句:“我是和梵高是同一天的!”
赵四平时一脸严肃,聊天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斜挎着包,双手插进裤兜,有一点嬉皮,显得很随性。说起以后互相联系,一只脚踏在椅子上,像杨子荣一般豪迈地对我说:“老牛,以后就叫我四爷吧。”
好像她比我还爷们。
彭敏。刚分到《诗刊》的编辑,和我还是校友。一看满脸文气,沉默少语,讲起笑话滔滔不绝,把我和唐不遇逗得哈哈大笑。临行前一晚,他喝多了,浑身通红,来到我们房间。我说彭敏你可够真的啊!他一声不吭,趴在我的床上就睡着啦。醒来,一起聊天,讲故事,说起重庆诗人刘东灵酒后露真性的故事,他绘声绘色地用四川话道来,差点把我们笑翻。说到吾同树的死,气氛顿时一阵沉闷。后来,唐不遇和他大声朗诵起布洛茨基,一个诗歌的夜晚。我想起布洛茨基的《黑马》——
黑色的穹窿也比它四脚明亮。
它无法与黑暗溶为一体。
在那个夜晚,我们坐在篝火旁边
一匹黑色的马儿映入眼底。
彭敏就像是一匹黑马闯入我和唐不遇之间。我对唐不遇说,这小兄弟真可爱,要是他也在珠海就好了,我们仨一定很合得来。唐不遇连连点头。彭敏还是年龄小了点,竟然不喜欢别人说他“可爱”,那说你什么呢?就说很酷吧!
时间不多了,篝火就要熄灭。那晚他本来是约我凌晨4点一起看日出的,聊得太投契,把日出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快三点钟的时候,困了,回去睡吧。
第二天困在耗尽燃料的船上,宛在水中央。唐不遇接到短信,行程提前。我们头也不抬收拾行李,只听到彭敏说了声“怎么嗅到一股离别的气味呢?”
我都没来及打招呼,就走了。
S’.熵。碎玻璃
还有几位,印象一般,或者不太喜欢,甚至令人反感。并不奇怪,诗人们都是直觉很强的动物,我们几个相通的人聚在一起,那几个混混则缩在一旁。彼此很少说话,我甚至不愿看他们一眼。这里面有多少故事?诗坛会不会像人们想象的那般圣洁?感人的,纯粹的和龌龊的,都有。这里有诗人,也有垃圾。为何?重庆子衣写了一篇《从此与诗刊社“青春诗会”绝缘》,很有意思,摘上几段给列位看官:
昨天在星星诗坛,看到诗人慕白转发关于《诗刊》社第26届“青诗诗会”即将在文成举行的贴子,心里一阵隐隐的疼痛。从零八年开始,这几年,我一直在投诗刊社“青春诗会”的征稿,年年期盼,年年落空,虽然我自知是有些自不量力,颇有癞哈蟆想吃天鹅肉之意, 可我仍固执地仰望诗歌高处的天空,自饮失败之泪。
可对于不再青春的我,明年即将年方四十,也再没有资格参加青春诗会,更无破格邀请的诗歌实力,从此将无缘挤入诗歌高贵的圣殿,也无法领略诗歌盛会在高处的光芒,更不能像金铃子,横行胭脂,刘小雨等作为一位名诗人,体验身在高处的各种酸甜苦辣。我相信,那是一番山下诗人所无法体验到的胜景。
据说,加入青春诗会有众多门道,我东跌西撞,自是无法深喑此道,但我深知,最硬的门道是诗技,是诗歌自身的功力。
实力归实力,门道归门道。个中辛酸,江湖门道,身在高处意味着什么,她不明白,我算是彻底明白啦。
《金瓶梅》道:“瞒着我黄猫黑尾”,“瞒得铁桶相似”——当我靠近这个圈子,马上知道铁桶里面装了些什么。
这个铁桶里装的,既有人性的肮脏,也有体制的碎玻璃。
不消说,《诗刊》在滑坡,这是时代病。诗歌居然是体制内的,我觉得《诗刊》可以停办啦。据说主编高洪波级别很高,不来参加诗会,但可以在北京遥控,发号施令,平时不主持工作,入选“青春诗会”的名单他要一一审核,最后由他敲定。听得我的后背一阵阵发麻。
作协存在的依据又是什么?文革早就结束了,但文革的思维一直在延续着。
人员素质决定一切。今天《诗刊》编辑众多,我觉得两个人就够了吧!最牛的两个人胜过无数庸众。
迄今我听到对《诗刊》编辑评价最高的,按照不同年代就几个人:80年代王家新,90年代唐晓度、邹静之,周所同口碑甚好,过去我曾认为他的诗歌观有些落伍,什么作品太“灰色”,“死”字不能用,等等,诸多不宜,后来又听说这是《诗刊》的内部规定。这也许不是某个人,而是《诗刊》、体制内诗歌的悲哀。
骂人如绍兴师爷的的泥马度,一说起王家新,恭敬十分,不敢造次。那晚一帮人出去喝酒,曾在《诗刊》供职5年的泥马度第一次这么兴奋地对我说,“看到王家新,我就觉得惭愧,现在的《诗刊》堕落啦!”王家新80年代在《诗刊》当编辑,轻易不肯发表自己的作品,尽量发表别人的,新人的。
说起这个话题,唐不遇很激动:参加这届诗会,越来越发现“人”很重要。你看看明代以前的书法家有坏人吗?我插话赵孟頫的人格有争议,他就往前推:那就说宋吧。蔡京的书法好过蔡襄,但还是被刷掉。明代以后就分裂了,董其昌是个大地主,奸淫抢掠,无恶不作,照样被奉为书法家。时代在堕落。
在温州朱自清故居,唐不遇又一次激动起来,说起他喜欢郁达夫、周作人、汪曾祺的文字;但若说文字和人格的综合,更喜欢闻一多、朱自清,文人知识分子的典型。这一路上,我听到唐不遇讲得最多就是:人格最重要,文字质朴为上。
有一次我和泥马度聊起类似话题,我们看法一致,诗歌永存,诗歌永远不会消亡。那为什么当下诗歌在堕落?我打了个比方说:“很多人认为佛教在堕落,这怎么可能呢!是一些人穿着僧衣混进佛门,佛教岂会堕落!”不过,这话也有些偏执。在当今这个“一切都是艺术”的年代,你又有什么理由不让梨花教主写“梨花体”?那我就把“穿着僧衣混进佛门”几个字,送给那些钻进诗歌媒体、诗歌圈的混混吧。
Z.遭遇不遇。归
返回珠海途中,我们慢慢聊天。我很自信中国哲学史的话题,信誓旦旦说如果让我来写,一定能超越冯友兰和胡适。唐不遇就谈诗歌,一次次让我瞪大了眼睛。
靠在摇晃的车厢门口,我大大方方用香烟引诱,诗人很快上钩。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扯起山海经。
唐不语说起《诗经·蒹葭》的“道阻且右”,别出心裁。“右”,原来是远离,是反方向,是可望不可求,是心灵的一场暗恋,或许永远没有声响,在绝望中归于寂静。区区一个字,发挥成抽掉我两支烟的功夫,足见诗人的沉浸和对文字的敏感。
《汉乐府》的《十五从军征》,我是朗朗在口,除了中学语文老师极其无聊的八股式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外,再无深究。唐不遇打开手机,一边朗读,一边给我分享他的创见,原来“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一句,极具诗歌的现代感。只是意会,可惜我无法把那些原话全部录下。
唐不语会突然冒出一个又一个闻所未闻的诗人名字,接着大段大段的诗,带着感情吟给我听,末了问一句:你觉得怎样?
谈论诗歌,是诗人的主战场,唐不遇是正面部队,集团军,我只是旁门左道,小股游击的散兵游勇而已,嗯,哦,挺好。
一包烟很快抽完了,我赶紧取出小酒,递给诗人。你一口,我一口,酒过三巡,唐不遇越发兴奋。
如果可以选择,你生活在哪个时代?
我觉得还是先秦吧。那可是一个创世纪的时代,就凭我现在这点墨水,足可以纵横列国,四处忽悠,没准儿百家多了一个牛子。
唐不遇的回答是典型的诗人思维,不老实,跳跃:我愿在魏晋生活,在唐朝写诗!
遂想起唐不遇喝酒时总爱朗诵:“陈仲举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
遂想起扶桑,在我和她吵架的路上,照样和唐不遇渔歌互答:“就凭一部《世说新语》,我愿生生世世为中国人,那时候的人们多美好!”
我反问,为何不生在《诗经》时代呢?
狡猾的诗人笑笑:我才不干呢!你看诗经有一个留下姓名的吗?辛辛苦苦写了一辈子都不知道是谁写的!
我补充道:没名没姓地一辈子写了300首,流传下来10首,被孔子一删,就一首都没有啦。
跟唐不遇聊天是一件极开心的事。酒瓶空了,我们也到了。
唐不遇问我:这次诗会有什么感受?
我想了想,说:就一个字,炫!
在珠海食街,和唐不遇干掉最后一瓶啤酒,我已经微晕,向来不胜酒量的他倒是安然无恙。人逢喜事精神爽,唐不遇的老婆一再催他,快点回来!他乐颠颠地走啦。
我回去昏睡一场,醒来就忙着去找王家新的作品。
说来真不好意思,之前读过王家新的诗,有的做成课件搬上课堂,可我对他没有通体印象。整整一天,我沉浸在他的诗歌里。怎么形容他呢?
也许他不是完美的,我也看了一些别人写的口水文章。但是,单凭他的作品,他的厚重,他彻底的艺术追求,他的遭遇和担当,就足以令我等敬佩不已。
他那段特殊经历,以及流亡在外期间写的诗,深深地打动我,因为我也是穿过广场的人,有人用一个小时,我用一生。
诗是要慢慢读,慢慢品,慢慢回味的,像河水慢慢渗入泥土。王家新的诗歌气质,突然像粗砺的沙子,像飓风一样袭来。
激动之余,草草写下。
诗人王家新
奥德修斯的船板上,用粗砺的铁锥
刻划。鸟的尖厉。独眼巨人的嚎叫。
地狱亡灵大口啜饮着恢复记忆的羊血,刻划
卡吕普索美丽的容颜,刻划风
并在自己的额头刻下重重的虎形纹
流亡是你的宿命。拒绝喀耳刻的魔法
拒绝长出猪的脑袋。在巨大的沉默中钻研魔力草
在一场大雾中身披铠甲,重归战船
你的脸结满盐巴,视线从叶子转移到
根。
你迷恋所有的根,植物的根,事物的根,
语言的根。一场飓风过后,留在海面上的
一个闪亮的词根。
世界的根。一个荒谬国度的荒谬的根
把石头想象成影子,寻找石头的根
然后镌刻,蘸着火,趁着夜色,刻下根的秘密
你害怕陌生人的敲门声
你有两次失语,没有干活——
一次当眼泪来自天空,湮没视线
一次当一枚巨齿从天空脱落,悬在眼前
你是真正丢掉绳索的人,从来不会拒绝
塞壬。深深地投入。激荡的性爱
一场献祭,在永恒之水
你把塞壬的歌声刻上
高高的船桅
牛遁
2010.8.16
(很多年之后,我有一个名字叫牛遁)
看来需要八一下。为什么叫牛遁?其实我更喜欢“牛非马”,可是被一位诗人以“非马”之名注册在先,我只好忍痛割爱,退避三舍,拱手相让。唐不遇建议我叫“牛明瓠”,犹豫一阵儿给否了。就叫“牛遁”吧,挺好的。谐音“牛顿”,记住了吧。老牛经常讲“顿悟”,岂不又多了一层含义?我一向是反文明的货,不喜欢一切现代化的东西,向往山林,喜欢安静,喜欢树木动物甚于人类——逃往森林,逃到大山里去吧,所以叫“遁”。说起牛遁,乍现眼前的是一条牛尾巴,何以故?牛过窗棂也。偌大的大牯牛,一跃而起,整个身子都冲过了窗棂,偏偏尾巴过不去。这也是我对东坡的理解,禅境极高,可他偏偏喜欢节外生枝,为翻墙女动情,寂寞沙洲冷。为亡妻哭,为营妓哭,为苍生哭。
另,昆仑来电如下:在日本的忍者用语中,“遁”代表一种忍术。比如水遁,火遁,风遁,土遁和木遁。牛遁是最牛的忍术,叫:万有引力之术。
牛永斌
2010.8.18
2010-10-12 11:15:42 阅读214 评论0 122010/10 Oct12
赤子苇岸
聊一下苇岸。
海子在安徽老家,刚考上大学,贫穷的父母为他演了一场电影。海子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火车,站起来,大声说着:看,这就是大火车!不知这和后来的宿命有没有关联。我总是想起这一幕。因为火车,工业化的象征,海子死于机器,速度。他活在麦子中。
类似的,还有苇岸。
苇岸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海子,海子也同样。他对海子的第一印象是“像海水一样,单纯而深厚。”他们何其相像,纯粹的赤子,山花山鸟好兄弟,一松一竹真朋友。苇岸说,结识一个温和的朋友,仿佛走进一座阳光普照的果园。苇岸从海子那里知道了《孤筏重洋》和《瓦尔登湖》,他听海子谈论诗歌,听海子说想找来找关于大地本身的书,不是小说,也不是土壤或地貌的教科书——苇岸写了,《大地上的事情》是他最重要的作品。海子是浪子,戴着海浪的帽子;海子含着泥土,来自大地的深处。苇岸是苇草,是柔弱而善良的动物,在大地上自由地跑动。
苇岸天生的直觉灵敏,一眼就看出了海子的早慧和天才的迹象。他形容海子操纵语言“好比樵夫操纵斧头”。海子则把他当做最知心的朋友,他喋喋不休地抱怨,在小酒馆喝酒,眼镜被人打碎了,反而感觉舒畅,仿佛从某种极端状态中得到了解脱。
谈论自杀,海子颇有气势:最理想的自杀是在10000米高空的飞机上,做自由落体。苇岸就要安静得多,他不愿自杀,他是病死的。可在我的心目中,他是饿死的。他只活了39岁。
他们都生活在昌平。我也曾在那里教书。那时已经没有了海子。也没有了苇岸。苇岸是1999年走的,我刚好到北京读研。他于1978年就考入了人大哲学系。
这些不算赶巧吧。最巧的事,莫过于心灵相契。你可以从来不曾听说一个人,但一旦走近,就坐立不安。
我第一次打开《大地上的事情》,没几行,从欣喜,激动,到剧烈心痛。一瞬间。
我再也无法入睡。我要找到他所有的资料。他的文字。关于他的文字。之前除了《海子传》,雷平阳的诗《纪念苇岸》,苇岸的文字片段,仅有一些粗浅了解。手头有一本苇岸的书,竟然从未打开。我不明白,完全是苇岸的文章,为什么要加上“冯秋子编”呢?为了评职称方便吗?有谁见过《鲁迅全集》还要另外署名“某某某编”呢?再者,书名太俗,苇岸写诗人黑大春的文章《最后的浪漫主义者》,对于黑大春挺好,做了书名,似乎不妙。
因为苇岸远远不止于此。
就说这本薄薄的书吧。它带给我的震撼不次于一部长篇小说。
他写《大地上的事情》,第一句话是:“我观察过蚂蚁营巢的三种方式。”
就这么朴实,准确,像一个田间的科学实验家。
这么普通的句子,一下子使我安静下来。
“小型蚁筑巢,将湿润的土粒吐在巢口,垒成酒盅状、灶台状、坟冢状、城堡状或松疏的蜂房状,高耸在地面;中型蚁的巢口,土粒散得均匀美观,围成喇叭口或泉心的形状,仿佛大地开放的一只黑色花朵;大型蚁筑巢像北方人的举止,随便、粗略、不拘细节,它们将颗粒远远地衔到什么地方,任意一丢,就像大步奔走撒种的农夫。”
他是心灵的歌手,自然的圣徒。我睁大好奇的眼睛。开始跟着他观察,畅想,他的比喻总那么恰当,有那么出人意表。像童年第一次摆弄万花筒,他带我领略熟悉而陌生的事物,小小一物,在他简洁的心灵迅速铺张开来。
苇岸从诗歌改入散文,他的诗性绝好。他用诗的语言重写了《昆虫记》,惊蛰时分,柳树伸出鸟舌状的叶芽,杨树拱出的花蕾则让你想到幼鹿初萌的角;到了春分,杨树则像一个赶着田野这挂满载绿色马车的、鞭子上的红缨已褪色的老车夫;他形容啄木鸟敲击树干的声音仿佛弓的颤响;他描述吃足食物的麻雀,飞到树上,将短硬的喙像北方农妇在缸沿砺刀那样,在枝上反复擦拭;樗树上的甲虫,在类似“芝麻开门”的呼唤声中,竟然像一头小象,在孩子们的手上四下走动;说到苇莺,它们的命运,比莎士比亚的悲剧更能刺痛人心;受到人和“游子”的诱惑,扑网而跌落的鸟则“像树叶一般,坠满网片”。我感觉是在树木凋零的季节,听到悲伤的小提琴声在山谷响起。
他去过天边小镇,更多的时候他住在昌平的瓦尔登湖。里尔克说:“一个诗人,他在山里有一所寂静的房子,他发出的声音像是净洁的晴空里的一口钟。”苇岸生活在都市,心灵至纯至净,他微弱的声音变成文字,像晨钟暮鼓敲在我们心口。
你看他眼中的麻雀——
“麻雀在地面的时间比在树上的时间多。它们只是在吃足食物后,才飞到树上。它们将短硬的喙像北方农妇在缸沿砺刀那样,在枝上反复擦拭。麻雀蹲在枝上啼鸣,如孩子骑在父亲的肩上高声喊叫,这声音蕴含着依赖、信任、幸福和安全感。麻雀在树上就和孩子们在地上一样,它们的蹦跳就是孩子们的奔跑。树木伸展的愿望,是给鸟儿送来一个个广场。”
苇岸用人的眼睛看世界,看动物,却绝无人的自我,霸道,也无俗气。他看动物就像最纯真的孩子,他理想中的人也像这些单纯、善良、可爱的动物。面对可爱的动物,植物也萌生了愿望。生灵,生而有灵。
看到这里,我已经被吉普赛人的磁铁紧紧吸住。在马孔多的广场,人声鼎沸,我完全醉心于诗人的描述。
苇岸观察仔细,让我吃惊。他是在幽默呢,还是平静陈述——
“黎明,我常常被麻雀的叫声惊醒。日子久了,我发现它们总在日出前20分钟开始啼叫。冬天日出较晚,它们叫得也晚;夏天日出早,它们叫得也早。麻雀在日出前和日出后的叫声不同,日出前它们发出“鸟、鸟、鸟”的声音,日出后便改成“喳、喳、喳”的声音。我不知它们的叫法和太阳有什么关系。”
看得我哈哈大笑。
另有一次,苇岸精准得像是个科学工作者:
“麻雀和喜鹊,是北方常见的留鸟。它们的存在使北方的冬天格外生动。民间有‘家雀跟着夜猫子飞’的说法,它的直接意思,指小鸟盲目追随大鸟的现象。我留意过麻雀尾随喜鹊的情形,并由此发现了鸟类的两种飞翔方式,它们具有代表性。喜鹊飞翔姿态镇定、从容,两翼像树木摇动的叶子,体现在各种基础上的自信。麻雀敏感、慌忙,它们的飞法类似蛙泳,身体总是朝前一耸一耸的,并随时可能转向。”
他还观察到:麻雀行走用双足蹦跳,它们行走像公鸡那样迈步。
谁会轻易把这两种不相干的家伙联系在一起呢?
在苇岸眼里,麻雀是鸟类中的“平民”,它们的淳朴和生气,散布在整个大地。它们是人类卑微的邻居,在无视和伤害的历史里,繁衍不息。麻雀老了,诗人对它们饱含感情:
“在我窗外阳台的横栏上,落了两只麻雀。那里是一个阳光的海湾,温暖、平静、安全。这是两只老雀,世界知道它们为它哺育了多少雏鸟。”
麻雀是最不起眼的。我们一度认为麻雀是害虫,打麻雀曾经上升为一项政治运动。苇岸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可他在《一个人的道路——我的自述》中说:“我从小就非常心软,甚至有些极端。我不能看屠宰牲畜或杀一只鸡。”他心痛地讲,雏雀成长中,总有失足掉入井里的。此时如果挑着水桶的大人出现,这个不幸的小生灵便还有获救的可能。他在《上帝之子》一文中,那样地悲悯过羊。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性吧。我想起丰子恺,穿着长袍,怀揣一只鸡,偷偷跑到野外放生。想到路遇的僧人,因为看到牛被宰杀时流泪而执意出家。前些日子和诗人容浩、唐不遇、木知力小聚,发现容浩因为同样原因不吃牛肉。容浩纯真,心软,善良。
逃开人的网罗,麻雀总是快乐的。所以他写的麻雀便成了理想国的人们——
“两只麻雀蹲在辉煌的阳光里,一副丰衣足食的样子。它们眯着眼睛,脑袋转来转去,毫无顾忌。它们时而啼叫几声,声音朴实而亲切。它们的体态肥硕,羽毛蓬松,头缩进厚厚的脖颈里,就像冬天穿着羊皮袄的马车夫。”
体态肥硕,羽毛蓬松,俨然一位将军,头缩在脖颈里,就变成了马车夫。温馨,诗意,最美好的总是属于大自然,纯真的孩子,淳朴的农人,理想国的人们,如果有的话。难怪他对《红楼梦》提不起兴趣。再繁华的人间世,岂能比动植物般的丰富而单纯?盛极一时的红楼又有多少蝇营狗苟,是是非非?人世的泥淖总会令人失望,甚至绝望,看着这些单纯的生灵,我们又怎会心生烦恼?雅姆说:“让我有时恨男人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不够纯洁。”可是雅姆不会讨厌驴子,苇岸不会厌弃麻雀。
麻雀成了世界的主人,它们旁若无人。敲这两个字的时候,又一次想到丰子恺,向蚂蚁敬礼,把两只蚂蚁代称成“他们”;编辑改成“它们”,丰子恺一肚子不高兴,坚决要求编辑改回来。
这也是苇岸的心灵世界。他在新疆于田看到羊被宰杀的血腥场面,语气平静地说:“从海洋来的雨,还要被河流带回海洋。那吃草的,亦被草吃;那吃羊的,亦进羊的腹里。”
这里不是比兴,而是众生平等。不是信仰,而是天性使然。
苇岸还专门写过一首诗《麻雀》:
它们很守诺言每次都醒在太阳前面
它们起得很早
在半道上上等候太阳
然后一块儿上路
它们仿佛是太阳的孩子
每天在太阳身边玩耍
它们习惯于睡觉前聚在一起
把各自在外面见到的新鲜事情
讲给大家听听
由于不知什么叫秩序
它们给外人的印象
好像在争吵一样
它们的肤色使我想到土地的颜色
它们的家族
一定同这土地一样古老
它们是留鸟
从出生起
便不远离自己的村庄
心到了,眼就是活的。他把麻雀写得多像雅姆笔下的驴子。我们因此爱麻雀,爱驴子。那些憨笨、可爱、温柔的驴子,可是要和雅姆一起进天堂的,主啊!苇岸自然爱雅姆。临终前要求亲友在他去世以后,不放哀乐,把骨灰撒进麦田,让诗人树才为他朗诵雅姆的诗《为他人得到幸福祈祷》。
一些人总和一些人相通,就算他们从来不曾相识。
河边的巫女在迷醉后与酒神沟通,苇岸又是凭借什么,与大自然息息相通?究竟是怎样的心怀,可以感受到“麦子是土地上最优美、最典雅,最令人动情的庄稼”?
他和海子一样。他们是麦子的好兄弟。麻雀、蚂蚁、野兔、羊、榆荚和谷雨的好兄弟。
苇岸的阅读量大得惊人。可我不觉得这只是个阅读和记忆的问题。
从别尔嘉耶夫到张承志的《心灵史》,从古罗马作家瓦罗的《论农业》到《圣经》,从丰子恺到赫德逊,以写鸟类著称的英国散文作家,他令我们眼花缭乱。
他准确记得,西班牙诗人希梅内斯对于驴子的深情赞颂:你耐劳,深思,忧郁又亲切,是草地上的马可·奥勒留。
他喜欢引用《百年孤独》中的句子,比如“世间万物都有生命,一切在于如何唤起它们的灵性……”我很喜欢引用这句。但说到雨后日出,他一样信手拈来:
《百年孤独》中这样描述马贡多连续下了四年之久的雨后的日出:“一轮憨厚、鲜红、像破砖碎末般粗糙的红日照亮了世界,这阳光几乎像流水一样清新。”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不是他的文采。不是他的记忆力,我觉得这些不仅仅属于视觉。
惊喜的当儿,他又突然成了哲学家,观落日,他说:“观看落日,大有守侍圣哲临终之感”,仿佛盛大的落日是再也升不起来了。“世界上的事物在速度上,衰落胜于崛起。”从落日到死去的动物,苇岸悲从中来,缘于他爱一切美好。
也许和他学哲学有关,他是诗人型哲人,或者哲人型诗人,反正都一样。他想象雪——“雪也许是更大的一棵树上的果实,被一场世界之外的大风刮落。”这是特朗斯特罗姆的奶牛,在宇宙的大幕中哞哞地挤奶。这是佛的慧眼,世界之外的世界,一叶一如来,一粒沙包含整个世界。这是北欧神话的想象力,我们生活在一棵宇宙之树,你尽管放眼往外看。这是不肯老老实实的哲学的眼界,世界绝不是唯一的唯物,大千世界,有时吾心即宇宙,有时三界唯心。
苇岸是大地的守望者。在这个消费与享乐的时代,人人自危又人人自我的时代,苇岸需要我们每一个人走近,感受,爱惜,传播。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预言过的野兔:“要是没有兔子和鹧鸪,一个田野还成什么田野呢?它们是最简单的土生土长的动物,与大自然同色彩、同性质,和树叶、土地是最亲密的联盟。看到兔子和鹧鸪跑掉的时候,你不觉得它们是禽兽,它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仿佛飒飒的树叶一样。不管发生怎样的革命,兔子和鹧鸪一定可以永存,像土生土长的人一样。不能维持一只兔子的生活的田野一定是贫瘠无比的。”
苇岸多次提到梭罗和他的《瓦尔登湖》。他的联想有时十分简洁,“看到一只在田野上空徒劳盘旋的鹞子,我想起田野的往昔的繁荣。”像是巨大的悲痛藏在冰山之下,只言片语就打住了,留待我们感悟。
我便想到先秦,孟子的“鱼和熊掌”和他标榜的“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想到先秦的西周,西周河中的一尾狐。“小狐汔济,濡其尾。”狐狸的尾巴湿了,不吉利呀!看看甲骨文中多少生灵,早已绝迹。字如图画的梅花鹿,奔跑的时候溅起尘土,身上布满斑点的“豹”,样子凶蛮的“虎”,中原人竟然创造了象形的“象”,都哪里去啦?那是田野的往昔的繁荣。
感叹归感叹,很少有人像苇岸这么固守。他是素食主义者。及至弥留之际,他宁死不肯“堕落”。云南诗人雷平阳用近乎记叙的文字写道:
这一个坚强的素食主义者
在病重之时,曾努力地为爱他的人们
吃鸡、吃鱼、吃鸽子,直到他那虚弱的身躯
布满了汗水,可在弥留之际,他又说
“保命大于信仰,这是堕落”
(《纪念苇岸》)
这就是苇岸,最后一刻最后一次用行动撞击我们的心灵。
他死得像圣徒一样尊严。
今天的学者喜欢从道德层面评价苇岸,非暴力主义,和平主义,大地的道德,等等。和他热爱的托尔斯泰一样,苇岸富有爱心,他要成为“人类的增光者”。但我更赞同法国女诗人诺阿伊对雅姆的评价:
“同他的圣水相比,我宁肯要他的露水。”
对于苇岸也如是。
我觉得像苇岸这样的人,早就超越了道德的尺度。如庄子和尼采主张的,超越道德,回归赤子。
苇岸做到了。他爱孩子,他一直是一个纯真的孩子。他不无悲伤地说,“成人世界是一条浊浪滚滚的大河,每个孩子都是一支欢乐地向它奔去的清澈小溪。”他喜欢看孩子嬉戏,他们有许多玩具,不像成人,“大人告别了童年,就像游戏像玩具一样丢在了一边。”生性自由的孩童,就像小马驹——何谓天?牛马四足是谓天。苇岸和庄子都有一颗自由飞翔的心灵,“每一匹新驹都不会喜欢给它套上羁绊的人。”
他喜欢把孩子的字和鸟的叫声并列放在一起。
诗意地栖居,纯净如赤子,爱一切生灵。
没有多少人知道苇岸。应该让全世界都知道的苇岸,他不次于任何人。他至少和海子、史铁生、张承志、丰子恺不相上下。可惜他未完成。他写得太少,我深深惋惜。
面对苇岸,一切黯淡下来,一切静寂下来。我们为什么烦恼不已?那些蝇头小利?纷纷扰扰?我们岂能把大好时间消耗在无聊的得失之中。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一眨眼,我们就要把自己的世界交出去。
遍周世界,原本美好,依然美好,我们感受到了么?
我们应该做点儿什么呢?
牛永斌
2010.8.1
2010-9-9 15:13:12 阅读171 评论1 92010/09 Sept9
东璟按:下文转载于张智慧同学。张智慧是我中学时代的挚友,当年我们一起做过傻逼织过毛衣,如今自称患有抑郁症的他走南闯北做起了公益,张智慧同学在做的事情,是很多人想做,却不敢去做,却放不下现在手头上的工作去做,却放不下自己爱的女人去做,却不想耽误自己赚钱而不想去做的事情……为表示支持,特此转载,并呼吁忙于低头捞钱的各位,不要利令智昏迷失自我,多关注社会民生,多关心弱势群体,当我们看到经济腾飞的同时不要忘记了有多少森林被砍伐,不要忘记了有多少河流被污染,不要忘记了有多少真相被掩盖,不要忘记了有多少人权被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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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6-4 0:51:27 阅读117 评论0 42010/06 June4
2010-6-4 0:37:38 阅读554 评论0 42010/06 June4
2010-4-27 0:12:34 阅读93 评论1 272010/04 Apr27
2010-4-5 0:02:28 阅读3581 评论14 52010/04 Apr5
尊重生命,拒绝遗忘,5212个天使,他们曾经在人间快乐地活着。
由于篇幅有限,下面只列了100个天使名单,详细名单请浏览
https://docs.google.com/Doc?docid=0AYqvsKb092NHZGdzcTNueGhfNTE3aG52dDdnZjQ&hl=zh_CNRT
5212个生命消逝在本来应该是最安全的却是最早倒塌的教学楼废墟里,没有一个官员被问责却审判了一名志愿者;孕育下一代的奶粉让30万宝宝患上结石,没有一个官员被问责却审判了一位结石宝宝的家长。我开始意识到,作为草民屁民我们都不要祈求有青天,不要奢望有救世主,在这个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时代,没有陈胜,没有吴广,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救世主。我们现在都有权沉默,但以后我们恐怕连沉默的权利都没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摆脱不了被爆菊的命运,今天也许你躲过了,但你的孩子躲不过,今天埋葬的是他们的孩子,以后埋葬的有可能是我们的孩子,今天结石的是他们的宝宝,明天结石的有可能是我们的宝宝。
鸣谢:爱未未@aiww及爱未未工作室全体志愿者
| 姓名 | 性别 | 生辰 | 遇难年龄 | 所在学校 | 所在班级 |
| 何若冰 | 女 | 2001-08-23 | 7 | 八角镇中心小学 | 一年级 |
| 李国成 | 男 | 2000-10-17 | 8 | 八角镇中心小学 | 一年级 |
| 王少成 | 男 | 2001-03-15 | 7 | 八角镇中心小学 | 一年级 |
| 易贞勇 | 男 | 2001-04-28 | 7 | 八角镇中心小学 | 一年级 |
| 张鑫宇 | 女 | 2001-09-15 | 7 | 八角镇中心小学 | 一年级 |
| 王美玲 | 女 | 1998-04-27 | 10 | 八角镇中心小学 | 三年级 |
| 李竺宜 | 男 | 1996-08-29 | 12 | 八角镇中心小学 | 五年级 |
| 董杰 | 男 | 1997-06-28 | 11 | 八一学校 | 四年级一班 |
| 肖遥 | 男 | 1996- | 12 | 坝底初中 | 初一二班 |
| 秦英 | 女 | 2001- | 7 | 白方小学 | 幼儿班 |
| 王兴怡 | 女 | 2004-08-23 | 4 | 白方小学 | 幼儿班 |
| 张宇 | 男 | 2004- | 4 | 白方小学 | 幼儿班 |
| 陈思思 | 女 | 1998- | 10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邓世竹 | 女 | 1998-08-25 | 10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甘云竹 | 女 | 1998- | 10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高瑞阳 | 男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何志秋 | 女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胡文彬 | 男 | 1998- | 10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甯竹 | 女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彭世超 | 男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乔良 | 男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卿超 | 男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唐杰林 | 女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万文 | 女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席春银 | 男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杨菊 | 女 | 1999- | 9 | 白方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李双 | 男 | 2000-12-15 | 8 | 百花中心小学 | 二年级一班 |
| 刘文杰 | 男 | 1999- | 9 | 百花中心小学 | 二年级一班 |
| 胡伟 | 男 | 1999-11-12 | 9 | 百花中心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唐文杰 | 男 | 1997-01-01 | 11 | 百花中心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王家秀 | 女 | 1998- | 10 | 百花中心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王婷婷 | 女 | 1998-08-16 | 10 | 百花中心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杨浩 | 男 | 1997- | 11 | 百花中心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杨康 | 男 | 1997- | 11 | 百花中心小学 | 三年级一班 |
| 李艾玲 | 女 | 板桥学校 | |||
| 李红 | 女 | 1990- | 18 | 板桥中心学校 | |
| 蔡青春 | 男 | 1992-01-06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蔡山林 | 男 | 1991-09-18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柴发菊 | 女 | 1993-07-28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陈昌达 | 男 | 1993-08-26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陈丹 | 女 | 1989-01-30 | 19 | 北川职中 | 2008级电工 |
| 陈定强 | 男 | 1990- | 18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陈浩 | 男 | 1993-01-05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陈红 | 女 | 1992-11-24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陈晓君 | 女 | 1992-09-18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陈永亮 | 男 | 1991-11-21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杜贵林 | 男 | 1991-08-14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范敏 | 男 | 1992-09-25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付广虎 | 男 | 1992-07-18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高德贵 | 男 | 1992-12-30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苟勇 | 男 | 1992-04-18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何建勇 | 男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侯光平 | 男 | 1992-04-29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侯国平 | 男 | 北川职中 | |||
| 姜庆 | 女 | 1992-07-03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姜焮淇 | 男 | 1991-12-11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蒋仕林 | 男 | 1992-06-01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寇洁 | 女 | 1992-08-17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升学 |
| 寇云星 | 男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3 |
| 况兴建 | 男 | 1991-12-27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兰菊华 | 女 | 1994- | 14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李昌波 | 男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李长刚 | 男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李成述 | 男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李刚 | 男 | 1991- | 17 | 北川职中 | |
| 李虹 | 男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李静 | 女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工1 |
| 李平 | 男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李水权 | 男 | 1994- | 14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3 |
| 李艳春 | 女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李云洪 | 男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刘泓材 | 男 | 1993-05-15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刘俊 | 男 | 1992-06-06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刘强 | 男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升学 |
| 刘瑞 | 女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刘杨 | 男 | 1993-04-25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路杨林 | 男 | 1991-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骆飞 | 男 | 1992-08-17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戚刚 | 男 | 1993-04-28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乔爽 | 女 | 1991-06-01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汽修1 |
| 邱强 | 男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任永堃 | 女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3 |
| 苏健 | 男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唐吉兵 | 男 | 1992-04-27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田清松 | 男 | 1992-06-27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王杜鹃 | 女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汽修1 |
| 王刚 | 男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王国杨 | 男 | 1992-05-1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王静 | 女 | 1992-08-26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王俊杰 | 男 | 1990-05-05 | 18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王罗杰 | 男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3 |
| 王敏 | 女 | 1992-07-2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3 |
| 王平 | 男 | 1991-10-08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王青平 | 男 | 1992-11-06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升学 |
| 王秋香 | 女 | 1991- | 17 | 北川职中 | |
| 王世均 | 男 | 1992-06-20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王晓平 | 男 | 1992-09-13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3 |
| 王永强 | 男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 王昱清 | 女 | 1992-09-26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魏蓉 | 女 | 1992-08-13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3 |
| 文方平 | 男 | 1992-06-16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吴金蓉 | 女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肖德文 | 男 | 1992-06-16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肖凯 | 男 | 199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肖玉良 | 男 | 1992-01-10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3 |
| 熊伟 | 男 | 1993-03-13 | 15 | 北川职中 | 2010级机2 |
| 薛星山 | 男 | 1991-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3 |
| 杨光铭 | 男 | 1991-04-13 | 17 | 北川职中 | 2010级汽修1 |
| 杨海樱 | 女 | 1992- | 16 | 北川职中 | 2010级电信4 |
| 杨雪华 | 女 | 1991- | 17 | 北川职中 | 2008级升学 |
2010-3-24 22:15:52 阅读87 评论0 242010/03 Mar24
比较抽筋的Wii视频
与表弟的巅峰对决:
http://www.tudou.com/v/pqvuGdB4lpc
与表妹的软绵绵对决:
http://www.tudou.com/v/dOnedjGlHDo